在高峰森林公园中越友谊林的林间小道上,葵哥走在游客前头,忽然把手杖往地上一杵,不走了。
握手杖的地方被汗浸成了深灰色,杖尖有很多划痕。他站在灰木莲下,小蜜蜂别在腰上,等游客走到跟前,他低头看了小蜜蜂一眼,拧开,对游客朋友说:“大家看,这就是中越友谊林灰木莲。”
游客们仰起头,阳光从林间倾泻下来,洒下星星点点,落在每个人的脸上。潺潺流水漫过树根,漫过石阶,漫进心灵。
从高峰阁下来,要经过灵芝谷。谷中曾经种植着林下仿野生灵芝,山风过处,送来草木香。谷中台阶窄而长,葵哥用手杖探路,回到“山里有间茶馆”休憩。正午的太阳光把茶馆落地窗照得发亮,连葵哥的手杖也被映得锃亮。
“这根手杖跟您多少年了?”我问。
葵哥看着手杖,像打量着一个老战友:“我在林场工作三十多年了,前前后后换过好几条手杖,现在这根我把它叫作高峰棒,没打算再换了。”
脚踏实地守林子
1996年,葵哥初到林场,成为一名年轻的护林员。场里发放的装备有背包、水壶、手电筒、望远镜和少许干粮。葵哥自己配了手杖,笔直挺拔。
每天清晨,葵哥都要带上装备,和同伴去巡山。雨天的林子笼罩着一层薄雾,土路很滑,要用手杖戳在地面撑稳了才敢继续前行。遇到灌木丛,用手杖拨开;遇到蛇、野猪,用手杖赶走。不巡山的时候,就在瞭望塔用望远镜巡查火情,发现火情就及时报告分场。巡山时两三个人一组,组长还得多背一个报话机,那时山里信号差,报话机从没停过。
“那会儿没有棍子可不行啊!”葵哥说,“我靠它走路、开路,也靠它壮胆,很多时候需要在林子里走一天,就它陪着我。”葵哥看向远处的山,往事一幕幕像河流变得越来越长。“林子是国家的,我要守住。”这样朴素的初心,像树一样种植在山上,也种在他心里,生根发芽,长出梦来。
有一回葵哥巡夜,隐约听见山道上传来马蹄声,他手电筒往上一照,一车新砍的木头正往关卡方向走。葵哥立即上前制止,“站住!”他呵斥道。赶马的人勒住马,跳下来。葵哥刚走近,对方忽然从车上抽出一把砍刀,明晃晃的,架在他脖子上。
葵哥没动,说了句:“莫冲动,有事好讲,这是偷盗犯法的行为,万万使不得。”就在这时,另一名护林员按下报话机,山脚下亮了。赶车的人慌了,丢下马儿和木头,匆忙逃进黑夜里。
葵哥说:“林子是大家的,要一起护。”
后来,他每次入户发传单,总会给村民普及林业法律知识,分场招季节性巡护工时,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边那些靠砍柴为生的人。有人从临时工干到了合同工,从事防火护林和育苗补植等工作。年底结账,有人带着工资条跑过来说:“叔,今年挣得比我卖柴还要多。”葵哥问:“那你明年还砍吗?”那人摸着头笑了笑:“林子是大家的嘛!”
继往开来讲林子
2024年,快退休的葵哥主动请缨到高峰森林公园工作。他说,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林场给的,旁人叫他去外出游山玩水看世界。他没去,树在这儿呢,高峰的山高峰的水滋养着他,也滋养着千家万户,他要替树说话,为生态文化说话。
葵哥成了公园的一名讲解员,讲党的光辉事迹,讲灰木莲的中越友谊故事,讲林场七十多年从荒山变绿洲的奇迹。有时候他走几步又回头说,我的党龄比你们年纪都大,说完自己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把“葵哥说高峰”做成了口碑,很多游客慕名前来,至于听什么,全看葵哥走到哪棵树底下。
葵哥的学问不只是在纸上,还在他走过的路、守过的树、遇见的人。每天清晨,他还是背着包、拿着高峰棒,到园区走一圈。手杖敲敲柱子栏杆有没有松动,看看山体有没有滑坡迹象。回到水榭桥亭,听晨练的老头老太讲高峰坳的故事。只是葵哥现在不带干粮了,公园有了职工饭堂,报话机换成了手机,5G网络全覆盖,土路也修成了水泥路。与以往不同的是,葵哥的包里多了几份讲解稿,有不认识的字,他就翻阅字典;听到高峰坳的旧事,他便记下两笔,字歪歪扭扭,还有不少的圈和叉,只有他才看懂。但正是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把高峰坳和公园的来时路,一点点地拼凑了出来。
“葵哥,您守了三十年的林子,怎么现在还在讲?”我问他。
他说:“走了三十年,感觉脚踏实,讲林子,是让人知道林子好。”
如今,一群又一群的孩子跟在他身后,往林子里走去。他讲白鹇的故事,讲黄金香柳、降香黄檀的作用,也依旧靠手杖登山爬坡。树影婆娑,鸟儿欢叫,三十年前,他走进林子,守着林子;三十年后,他身后跟着一群人,听他说高峰的故事。
如今,每到“一周一公益”活动,我把活动流程告诉葵哥时,他向来都是:“可以讲,你定。”有时候忙起来忘了提前跟他说,他也不恼。到了傍晚,微信弹出一行字:“姑娘,明天带团几点?”没有表情包,没有语气词。我回了时间、人数和主题,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”。
待到活动正式开展,团队聚齐,他走到我跟前,点一下头便说:“走吧!”有时我心里过意不去,说:“葵哥,又麻烦您了。”他微笑着说:“麻烦什么,讲林子的事,是好事。”
阳光照着林子,照在那根高峰棒上,也照在每个人的身上。林风轻轻吹过耳畔,河谷传来潺潺水声,满屏翠绿。
树还在长,葵哥边走边讲。在公园、在林场、在高峰的150多万亩林海里,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正穿行在山林,日子继续往前。他们的脚步落在同一片土地上,把一棵棵树苗守成了林,也把寻常的日子守成了山里的远方。山风起处,绿浪一层层推过去,一直推到望不见的山那边——那里,又有新的树在长。
文:尹夏莹
编辑:姜子懿
核稿:邹万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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